第1章 梅子流酸（第2 / 2页）

余蔓所在的一班是重点班，除了少部分像她那样，从偏僻乡镇挖来的尖子生，大部分学生的家庭条件都不，更不乏父母托关系塞进来的。只是看这些中年人的样子，就知道他们和镇上的人不一样。

男人们意气风发，女人大多梳着卷发、踩着高跟鞋，空气里飘着若有似的香水味，还有他们的孩子，那些簇新的鞋和书包，以及天真的未经挫折的脸。

在刺耳的蝉叫声和喧哗里，余蔓闭上眼，回忆起校门口排成长队的车，那些车有宽阔的天窗，不像爸爸借来的闷热小车，窗户只能靠手摇。

那些车有漂亮的流线，而爸爸借来的车很小很窄，后座挤着余蔓和蛇皮口袋。余蔓现在还能闻到身上的味道，那是车上的劣质香水味，和常年衣服未晾干的潮味的混合。

「走了，蔓蔓，你妈妈还在校门口看行李。接上她，我们去找宿舍。」

带着烟味的声音再次在头顶响起，余蔓回过神来。

是的，她的新生活开始了。即使第一名的成绩是偷来的，即使载她来的小车是借的，她终究逃离了那座小镇。

余蔓下定决心，也许一切可以重新来过。

因为常年肠胃不好，且不爱出门，余蔓的皮肤很白，身材较周围人稍瘦小些。但她有双让人见过就忘不掉的眼睛，眼仁很黑，里面盛满倔强和毫不掩饰的欲望。

107宿舍共4人，上床下桌，余蔓被分配到了靠门的2号。她一边和妈妈一起铺床，一边好奇地打量室友。

1号床的雅云穿着TW的裙子，那个漂亮的小熊标志，余蔓曾在邻居姐姐的身上见到过。

3号床的佩雯，梳着利落的马尾，捧着薯片，在宿舍里围着爸妈聊个不停。

眼光再挪向4号床，4号床没有人，但行李堆得满满当当，足有3人加起来那么多。光是鞋盒就摞得有一人高，桌面上还摆着两大袋零食，都不是余蔓在超市里常见的牌子。

眼神转回来，余蔓的桌子上很空。有两本教辅，是昨晚在镇上唯一的书店买的，还有爸妈工厂发的毛巾、牙刷。余蔓很讨厌这些工厂用品，它们质量很差，漱口时牙刷毛会留在嘴里，毛巾擦过头发之后，细毛会留在头发上。

但即使如此，这些免费的工厂用品还是在家里堆了满满一个柜子，旧毛巾放久了材质会变粉，一摸就掉屑，但妈妈始终不舍得扔。

这时门被大力打开了，把手快速地朝余蔓逼近，几乎快要打到她。

随之进来的是一个红色的身影，背后跟着一群低眉顺眼的男人。

「张叔，衣服都帮我挂起来，那些有防尘袋的别弄皱了。」

「你帮我问问我爸妈还来不来，非要让我住校，这么小的床怎么睡啊。」

布置完一切，她又转向余蔓，仿佛理所当然地：

「你跟我换个位置，我不想睡在空调下面，太潮。」

余蔓刚想发作，就感觉到袖子被妈妈扯了扯。她朝余蔓使眼色，这个眼神她很熟悉，意思是「别惹事」，又或者是「忍一忍，吃亏是福」。

她只好沉默地点点头，却感觉父母脸上的堆笑，和那些男人突如其来的压迫感有些扎眼。她飞速地换床铺好，下楼梯时一眼扫到了栏杆上的名字——虞意欢。

同样的姓，但余蔓的余是多余，虞却是掌管山林之官，「虞不出则财匮少」。蔓寄托着父母对她的期望，希望她如野蔓般生命力顽强，能攀缘大树拾级而上。而意欢两个字，余蔓低头苦笑，恐怕不过是希望孩子「人生得意须尽欢」罢了。

铺好床，交完学费，充好饭卡，开学的第一天基本上结束了。

爸爸赶着要回去，因为车只借到6点，而开车回去要两个半小时。临走前，妈妈往余蔓手里塞了50块。「爸妈不能陪你吃晚饭了，自己拿着钱去买点。本子笔什么的，你自己看着办」。像是不放心似的，又补充了一句「省着点花」。

青州的太阳晒得余蔓有些发晕，汽车散发的热气连带着周围的景象都开始变形。

等到车发动慢慢远去，妈妈摇下窗，用力地跟她说再见。余蔓微笑着挥手，却在转过身的那一刻扔掉笑容，快步向教室走去，不再回头。